雨落端阳

雨落端阳
又至端阳,开端盼雨。母亲坐在灶台前,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,一边嘀咕,这天真是热死人,也不知雨何时能下得来。满满一锅熬成棕褐色的艾叶水,在继续的沸点下翻滚,蒸汽袅袅升腾,不一会,一股艾叶特有的幽香在空气中充满开来。按乡村的风俗,艾叶水洗澡能够驱蚊虫、健体魄。母亲用大瓢把熬好的艾叶水分装在木桶里,逐一招待家人洗澡。忙完这些,母亲走出厨房,站在屋檐下,不时昂首朝天空张望,期盼着来一场舒畅的雨。在南边,人们把端午雨叫做“龙舟水”,端午下雨可去除倒霉、带来吉利。也难怪,那些年家里日子过得贫穷,母亲最大的祈愿便是家人健康、风调雨顺。端午接近,母亲就站在檐劣等雨。雨不下,母亲的心就一向悬着。祖父看母亲等得焦虑,出来安慰说:“九香子(母亲的奶名),咱也是读过书的人,真少了这场雨,日子照样过得兴旺。”母亲笑了笑,嘴里答应着,脚步却并没挪开,仍旧等在那里。好在天遂人意,雨总算仍是来了。一阵风刮过,大雨骤降。雨落在青瓦上,落在晒谷场上,落在菜园地里,落在屋前的池塘里,落在树叶和草地上,滴答作响,让耳膜发生愉悦的轰动,犹如一场盛大的交响音乐会。母亲乐成了一朵花,哼着小曲把摘好的新鲜粽叶和浸泡过的糯米从里屋搬到厅堂,一家人乐滋滋地围拢过来,七手八脚开端包粽子。包粽子是件艺术活,我和弟弟插不上手,只好傻傻地站在周围,看着一片片粽叶在大人的手里折叠翻飞,不用半个时辰,就变戏法般在簸箕里堆起了一座粽子山。母亲看我俩闲得慌,叮咛咱们去插艾,便是把艾条插在大门和正堂。传统风俗里,插艾意在辟邪。我和弟弟不敢造次,举着艾条,一脸严肃,大气都不敢喘,把这个简略的进程完结得极为盛大,典礼感满满。母亲把粽子倒入锅里,生好了火,回头看了我俩的“作业”,甚为满足,拍了拍我俩的膀子,夸道:“崽,是长大了,能担事了。”早就传闻,邻乡韶口和百嘉之间有条赣江,每年端午都会赛龙舟,摩肩接踵,煞是热烈。我从小生活在蜀水河旁,去过最远的当地是潞田的外公家,不敢幻想比蜀水河还宽的赣江是什么姿态。至于赛龙舟,在我心里就如电视剧《西游记》的情节一般奇特。那时的我是多么想去看一场龙舟赛啊。当年最先进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,我虽然学会了骑车,但个头矮,跨不上车座,只能骑“三角架”。大人们过端午,都惦记着吃粽子,我的思绪却飞到了远方,无比神往浩渺的赣江,以及在江面追逐嬉戏的龙舟。梦了不知多少回,总算逮到个时机。那年端午,父亲去镇里就事,趁便带我一块去赶集。吃过中饭,父亲在一个了解的镇干部宿舍里午休,我借机骑着父亲的自行车溜了出来。脱离镇政府大院,我心里狂喜,总算能够去看朝思暮想的赛龙舟了。这是我头一回出远门,且去往的是彻底生疏的当地,心境激动又忐忑,似乎敞开一场奇特的冒险。车轮踩得飞快,耳旁的风呼呼作响。其时前往韶口的方向没有明显路标,极不简单辨认。105国道两旁的树生得茂盛,蝉鸣尖利,我似乎忽然闯进了一个大自然的迷宫。密匝的树木遮住了折往韶口的岔路口,我全然不知,只管静心用力踩着踏板,骑车朝前狂奔。也不知走了多远,到了哪里,天空忽然暗了下来。我只听到车轮轱辘的滚动,却闻不到赣江水的一点点气味,心里开端慌张起来。事实上,我顺着105国道冒失奔波的方向竟是泰和的苏溪,虽然我汗流浃背,却离心心念念的韶口赣江和龙舟越来越远。夏雨无常,不容我踌躇,天空瞬间变了脸,一时间暴风乍起,倾盆大雨倾盆而下。我刹那被浇成了落汤鸡,衰弱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。一场突兀而来的大雨,把儿时的龙舟梦击得粉粹。回到父亲身边,天现已彻底黑了。意外的是,得知缘由后,严峻的父亲并没有过多责怪我。他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裹在我身上,自己只穿个背心。夜风中,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在村间小道一路疾行。父亲说,你长大了,也该闯出去阅历一些风雨。时至今日,我仍记住那场端午的雨,以及父亲说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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